苏逸晨寻到半山腰，远远看见滩涂树荫下一人一鱼挨在一起。
楚灵汐卷着裤腿，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，树影落在她的侧脸上，拼凑出错落有致的光晕。
山间的风撩起了她的长发，缓缓飘荡在腰间。
她没有穿外套，黑色的发丝落在白皙的肩头，对比强烈，引人注目。
这幅画面实在养眼，又分外和谐，苏逸晨心头一片柔和，慢慢走过去问：“聊什么呢？这么专注？”
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很神奇，楚灵汐跟一条鱼也能聊得这么投入。
以前看她跟大咪小黄相处也是，还有大白和老白，跟头次见面的小珍珠明显也能无障碍交流。
这人虽然和人类交往有些许障碍，或者说根本不爱和人交流，但跟动物相处起来倒是分外愉快。
“没什么。”楚灵汐叹了口气，言语间带着些难以忽视的萧索，“在教大嘴躲开其他人，免得被做成全鱼宴。”
苏逸晨坐到她身旁，嘴角忍不住翘起，顿觉有趣，“大嘴？你给起的呀？”
他瞄了眼大鱼那副呆头呆脑，嘴巴咧开的模样，点头附和，“果然很贴切。”
楚灵汐却突然不说话了，低垂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逸晨又靠近些，瞅了瞅她的脸色，似乎有些明白了，温声问道，“你是不是舍不得它？”
楚灵汐没正面回答，只是感叹道：“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给它起名字。”
苏逸晨突然想起来，当初她离开勐泐岛时，朱芸也曾让她给小袋熊起个名字，可她没同意，还说一旦命名就会难以割舍。
他抬手搂住她的肩膀，试探着问：“宝贝，你还记得小袋熊吗？”
楚灵汐微微一愣，转过头答道：“当然记得啊！”
“那你会想它吗？”
楚灵汐迟疑片刻，点了点头，“想。”
苏逸晨笑了，黑眸中盛满夏日的暖光。
“你看，就算没有给它起名字，你还是会想念它，舍不得它，所以这跟命不命名没有任何关系，单看你是不是对这件事物付出了真感情。”
听完这句话，楚灵汐陷入了沉默。
长久以来她一直都觉得，只要不对一样东西投入太多情感，那么失去时就不会太难过。
可是殊不知，感情这东西无关多少，只要全情投入了，它就会自动生根发芽，逐渐深浓，并不会随着时间变淡，甚至消散。
“你要是真舍不得，咱们就想办法带它走吧！”苏逸晨突然提议，“它这么肥，我也担心会被人捞吃了。”
楚灵汐满脸诧异，像是听到了一句天方夜谭。
“带走？它起码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吧？又不是条小金鱼，拿个水缸装上就走了！这么大，怎么弄得走？”
“只要你想，办法总比困难多嘛！”苏逸晨转头凝视着她，神色郑重，语气真挚，“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遗憾。”
“可是……能把它带去哪儿？”楚灵汐迟疑了，“你有那么大的池子养吗？”
苏逸晨垂眸思索，忽而双目一亮。
“带去勐泐岛吧！咱家后院有个池子通着山里的河滩，跟这里环境差不多，把水闸拉开就能相互流通！”
楚灵汐有些心动，可更多的还是迟疑。
苏逸晨知道她在顾虑什么，耐心劝道：“灵灵，我爸和二叔他们已经知道了，早晚要面对的！”
楚灵汐知道，他还不晓得欧盛的事，一直都以为自己是苏玉山的孩子，于是连忙解释：“我不是你爸的女儿！”
苏逸晨以为她还在别扭，只能哄道：“我爸已经亲口承认你是他的孩子，灵灵，别这么倔强，他或许有错，但真的是一个好父亲，我也看得出来，他想好好补偿你！”
“他亲口承认我是他女儿？”楚灵汐疑惑。
苏玉山为什么要这么说？明明不是的。
她现在已经可以肯定，欧盛和苏玉山绝对是双胞胎兄弟。
她在香洲岛的苏家庄园地下室见到的那本相册里，那两张奇怪的全家福上，两个气质完全不同的少年，那就是苏玉山和欧盛！
不是精神分裂也不是别的，那根本就是两个人！
她已经记起来了，两人的容貌和她在黎柯洛收藏的影片资料里看到的欧盛，起码有七八分相似。
只是比起年少时代，欧盛变得愈发成熟挺拔，相貌英俊。
而苏玉山经过近四十年的岁月洗礼，已经面目全非。
至于为什么亲兄弟没有出现在同一张全家福里，就很耐人寻味了，这里头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。
她想不通苏玉山为什么要承认自己，忽然觉得一定有什么隐情，于是打消了解释的念头，转而说道：“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什么。”
苏逸晨知道这事急不得，于是顺着她说道：“好，不改变，你不用为了谁改变，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说完又小心翼翼问：“这么久了，你不想回去看看大咪吗？上回走得那么突然，它真的很想念你。”
楚灵汐凝视着河滩，目光微微跳动。
“还有小袋熊，它已经长得挺大了，一直都在等着你，回去给它起个名字吧，好不好？”
楚灵汐没急着回答，望着水面沉默了许久。
直到大嘴再度扇动尾巴，发出噼啪声响，她才低头轻喃：“它会愿意跟我走吗？它在这里出生，又在这里长大，说不定家人朋友都在这里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她忽然想起苏逸晨说过，亚马逊巨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，这个品种应该生活在亚马逊流域。
她又想起那些壁画，估计是有人把大嘴带到了这儿，放生在这条河道里，那么带它来的那个人又去了哪？
苏逸晨瞅了眼平摊在河滩边的大鱼，笑着提议。
“你可以问问它，看它愿不愿意，不过这里还真不一定有它的家人，至少我来了这么多回，包括以前在这儿训练的时候，都没见过别的亚马逊巨鲇。”
楚灵汐凝望着身边的大鱼，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它的鳞片，柔声问道：“你愿意跟我走吗？离开这里，去一个新的环境，一个……我能常去看你的地方。”
大嘴蠕动了两下，就地一滚落入了河滩中，顺着水流往下游划动，很快就没了影。
“它不愿意……”楚灵汐起身眺望，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。
“那就尊重它的选择吧！”苏逸晨跟着站起来，看出她的落寞连忙安慰。
“它能长到这么大，又通人性，肯定没那么容易被抓住，我会跟这边的负责人交代，让他提醒今后的新兵不得擅自捕捞。”
楚灵汐点头，又默默看了会儿，直到身边人出声提醒：“你早饭都没吃吧？先回去吃饭，太晒了，下午再来。”
两人正打算离开，河床中突然溅起大片水花，楚灵汐猛地转身，不出意外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大鲇鱼。
它在河滩中央打着转，又游到浅滩上扑腾着。
楚灵汐连忙跑回去，光脚踩进了河水中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淌着水走到大鱼身边，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，“我今天不走，明天还会来看你的，等你伤好了再走好不好？你想说什么？”
她边问边摸，忽然发现它的嘴里叼着块扁平的石头，掏出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上头明显有刀刻的痕迹，依稀可以辨认出来是文字，但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。
她拂去石块上附着的苔藓，又放进水里涮了涮，这才看清。
“Vale……”是西班牙文，表示“好，可以”。
她又将石头翻转过来，另一面也刻着一段文字。
“Siempre estaremos juntos，te amo！”
大嘴听到她口中说出的语言，似乎非常兴奋，再度游到河滩中央不停旋转，脑袋上下摆动着，像是在点头，震得河水哗啦作响。
苏逸晨连忙跟过来问：“怎么了？它给了你什么？”
楚灵汐将石块递过去。
苏逸晨并不意外，上回这家伙也给他送过刻字的石头，只能说它真的很通人性！
他先看到了那句简短的“好”，翻过来之后目光微微一滞，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七夕那晚。
当时楚灵汐沾到了一点酒，整个人都有些迷糊，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他会西班牙语这件事？
想到这里，他翘起唇角，掀起眼帘试探着问：“这句是什么意思？”
楚灵汐确实没想起来这一茬，回头望着他的双眼，十分正经道：“我们将永远在一起，我爱你！”